上世纪七十年代中苏关系剑拔弩张,全军战备任务艰巨繁重。我所在的连队作为军直属单位,随军机关辗转燕山地区十余县,踏遍这里的峰峦沟壑与川泽沃野。在熟悉战场环境、锤炼实战本领的同时,也与当地群众结下了深厚情谊,留存下诸多军爱民、民拥军的温暖记忆。
那年冬季拉练,部队进驻隆化县张三营村。村子坐落于伊逊河河谷,四周田畴错落、远山叠翠,连队计划在此驻训一段时日。恰逢周日,连日行军训练的战士们终于能稍作休整。彼时我任副连长,分管连队“识图用图”的训练教学,这项训练的核心是判定站立点、现地对照地形与按图行进,需教练员提前勘选场地、规划路线。我便想趁这休息日先行踏勘,既完成训练准备,又能赏览山野风光,也算一举两得。
征得连长同意后,我骑上摩托车,携带着地图、自动步枪和少量子弹出发了。进山不远,便遇一个小村庄,我将车停在村口,持枪沿路察看,想寻一处适宜的训练场地。行至途中,忽然瞥见不远处的山沟里有个山羊般大小的动物,仔细辨认,像是野鹿。我顿时来了兴致:若能猎得此物带回连队,既能给战友们加餐,也算是一段别样的经历。我当即举枪、瞄准、击发,可惜未能命中。那野鹿受了惊吓,撒腿狂奔,转瞬便消失在荒野之中。我心有不甘,又向前搜索了一段路,目光四下探寻,虽偶有发现,可那野鹿十分机警,总在我看清之前逃之夭夭,根本没有瞄准的机会。越是难寻,我越是不愿放弃,不知不觉间,竟已离村庄甚远。
当时我身着全套皮装:皮大衣、皮帽子、皮手套、毛皮鞋,这一身行头足有十来斤重,脚下又是崎岖起伏的山路,走得越久,便越觉吃力。这时我才猛然回过神来,该返程了。有过长距离行军经验的人都懂“行百里半九十”的道理,返程的路一步也省不得,而此刻我已身心俱疲,归途的艰难可想而知。
果然,没走多远我便步履沉重,荒山野岭间杳无人烟,彼时又无通信工具无法与连队取得联系,唯一的办法只有咬牙坚持。我就这样走一段、歇一程,几经周折,终于回到了那个小村庄。此时,汗水早已浸透内衣,又渴又饿的我,几乎难以支撑。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向当地老乡求援。我推开最近的一户院门,朝里喊了一声:“老乡在家吗?”很快,一位中年男子应声走出屋来,看年纪比我稍长,模样憨厚淳朴,像位亲切的老大哥。我说明来意,恳请讨口水喝、寻些吃食。老乡见我是解放军干部,又累得这般模样,连忙将我让进屋里,端来温热的开水,又转身吩咐妻子准备饭菜,想来他们刚吃过不久。没一会儿,热腾腾的饼子和农家菜便端上了炕桌,这顿朴实的饭菜暖到了我的心底,至今让我终生难忘。
饭后,老乡让我在火炕上歇息,暖烘烘的火炕驱散了周身的疲惫与寒意,躺下没多久,体力便明显恢复。我起身与他闲谈片刻,再三道谢后,才骑上摩托车返回连队。
岁月流转,如今我已退休多年,曾两次赴坝上地区旅游,途经张三营一带每次都想停下脚步,到那个小山村找寻当年那位善良的老乡与他聊聊过往,说说这些年的变化,好好倾诉那份深藏心底的感激。无论他是否还记得我,能再见一面都是一桩心愿。可遗憾的是当年匆忙之间,未曾问及他的姓名与村庄的具体名字,如今再想找寻却已是无从下手,这也成了我心中一份难以释怀的遗憾。
我常想,那位老乡对我这般热情相助,固然是因他心地善良、淳朴厚道,更因我身着军装,是“一颗红星头上戴,革命的红旗挂两边”的人民子弟兵。那次相遇,不仅是两个陌生人之间的偶然交集,更是军民鱼水情深的生动写照,是军与民心连着心、亲如一家的真实印证。
最后,谨以一首小诗,寄托对那位素昧平生的老乡的感念之情:
当年打猎入深山,
老乡施手解危难。
鱼水情深常记取,
知恩未报总怅然。
(作者系上庄镇退休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