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组家庭 一样有情有味

作者:尹世昌 发表日期:2021-11-04

  我有两个懂事又可心的继女儿,姐姐叫郭明,妹妹叫杨光。我是看着她们从读小学二、三年级开始一天天长大成人的,如今她们早已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了。
  四十多年前,我同她们的母亲——郭珍女士,经张伟老师介绍撮合,使两个破碎的家庭重组到一起。我变成小姐妹的继父,郭珍成了我独子的继母。她来自河北农村的准革命干部家庭,我是世代几辈的老北京人。她父亲曾任海淀区首任区长,由于多年南征北战和繁重的工作积劳成疾,刚刚六十岁出头便溘然离世,丢下孤儿寡母。不曾想,旧痛未了、新痛又来,老区长的唯一女婿杨西林患病,郭珍不惜奔波劳碌,携女儿多次到杨的湖南老家寻医求药,但最终还是撒手人寰,剩下孤苦无助的四个女人,每到晚上郭珍总是胆战心惊的不得不将脸盆架顶在房门后……
  她迫切需要一个完整的家。
  家是什么?家是心灵的港湾,家是有温度的实实在在的生活,家是将困难和不安排除在外的地方。来自农村和干部家庭的郭珍,她单纯、善良、朴实、勤劳,又本本分分任劳任怨,不善交往和言谈,据说她在十九中读到高中毕业时,同班同学才得知这个默默无闻的小女生竟然是老区长的女儿。
  郭珍渴望成个新家,她多次向我重申:“我信得过你,也尊重你,请将你的全部‘家当’留给儿子吧,我只需要你这个人……”儿子也支持和鼓励我,甚至挤眉弄眼地对我说:“可爱的老爸,再当一次‘老郎’吧!”1978年5月18日我和郭珍登记结婚,在照相馆拍了全家照,一起吃了团圆饭,两个小姐妹一个扎着两个短辫,一个齐耳短发,彬彬有礼地由喊叔叔,改口叫“爸爸”,非常痛快酣畅,没有一点陌生感;而我那个已过十八岁的儿子,张口叫“妈”也不含糊,乐得郭珍扬眉吐气地向她的同事夸口:“我捡了个大儿子!”
  只有懂得生活的人,对得到的幸福愈加珍惜。不过人和人相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是再婚家庭。它与原生家庭最大的不同,就是成员之间没有血缘关系,一切只能重新开始、因势利导,建立一种亲友式的相互尊重和信任、欣赏与包容。这是一个漫长曲折的过程,也是充满着甜酸苦辣咸五味杂陈的味道。但正是这个“独特味道”能够让亲人间不断成长变化,而双方子女往往是维系家庭成员间感情至关重要的纽带,会使平淡的生活过得有滋有味,有情有调,迸发出耀眼的火花。
  有笑:我来到这个家时,姐妹俩就读“中关村一小”,学校留的作业,有一项背诵课文由家长监听签字,可惜整天忙里忙外的她,在孩子背书时,往往听着听着,就传出此起彼伏有节奏的鼾声了,弄得孩子哭笑不得,她太辛苦也太累了。如今局势大变,两姐妹不失良机地“罢免”了妈妈,提拔我荣升重任,由我来检查她俩的作业,而郭珍对此如释重负,兴奋地对我说:“孩子信任你,我乐之不得呢!”
  有泪:家里有台天津产的“北京牌”电视机。一次,兴致勃勃的我全神贯注地收看“北京人艺”话剧《女店员》,只见做完功课的郭明走过来,不由分说突然换台听歌,当时我大惊失色,至少你应当向我打个招呼啊,我起身又将频道换回来,她又拧过去,我再拧回来,她又拧过去。反复三个回合后,我一气之下索性将电视机关掉——谁也别看。恰在此刻,郭珍从外面回来,问明情况后,不由分说向女儿大发雷霆,直到把孩子说哭为止。夜晚,我俩躺在床上,她安慰我:“小明她不懂事,你别跟孩子一般见识”。郭珍这样处理比较妥当,所谓“当面训子背后劝夫”,当然,我也有责任应该向孩子解释。经历了此事,我们都懂得了无论是谁,都应学会相互尊重。
  有趣:某日,单位在一次总结表彰会后,我得到一次性二百元奖金。这在上世纪八十年代还是件了不得的大事,兴奋的我高举着崭新的一撂十元新钞进门大喊:“快来看哟,幸福的时刻来到了。”正在做饭的郭珍不顾一切地扑过来,把钱抢到手里,坐在床沿上盘起腿,兴奋地一张张点起来。但见她不仅脸上放光,连眼睛都是亮晶晶的,她反复地点啊,数啊,越数越来劲,越点越兴奋,忽然,一声喊叫,“不对,怎么少了一张……”。二女儿眼疾手快将妈妈从床沿拉起,只见一张十元新钞从她屁股底下掉下来。此时她举起那张新钞,“好啊,你跟我藏猫儿猫儿啊!”说罢,对着新钞一个劲儿地亲呀、亲呀……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小姐妹俩从小学毕业上中学,中学毕业考大学,大人和孩子同步在成长,变化速度可以不同,但都是朝一个方向,一切为了美好的明天。小明参加高考之际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第一天她考得顺利,第二天也不错,但晚上复习时突感不适。给她喝了感冒冲剂来预防,不想第三天早上,突然对我们说“不想去考了”。郭珍闻听大惊失色。这时,我过去摸摸她的额头,又摸摸她妈妈的额头,再摸摸我自己的额头,忽然不知从哪儿来的一股劲头,火速冲上了我的大脑厉声说道:“去,决不放弃!二十四拜都拜了,只剩下最后一哆嗦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你不用骑车了,我驮你去。”说罢,不由分说拉起她的手大步冲到楼下,一鼓作气把她送到“人大附中”考场……事后,我也有些害怕,万一她出什么事如何向她妈交待。后来发榜了,小明考上了理想的大学,她喜滋滋地望着我,郭珍乐呵呵地大声说:“世昌,你绝对是个称职的好父亲!”然后神秘地趴着我耳边小声说“咱们相见恨晚哟!”
  两个女儿,先后大学毕业、工作、交友、结婚成家,一切比较顺理成章,两个女婿无论从学历、人品、性格及家庭状况等都略高一筹。她们没有让作为家长的我们过多的担心和受累。小明结婚时,双方家长一起游园聚餐别有特色。临到小光结婚时,男方定在老家山东淄博市举办婚礼,恰在此刻郭珍因病住院无法成行,而我又要照顾她,只得委曲了小光孑然一身独自去男方家成婚,想起此事我们就觉得愧对孩子。
  两个女儿好像商量好似的,同在1997年(牛年)生了第一胎,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外孙乳名叫盟盟,一个漂亮可心的小外孙女乳名叫妞妞,但永远的遗憾是,当了姥姥的郭珍未能见到小家伙一面,因为在两个小宝贝来世前,她的病情已急转直下,最终还是被病魔夺走了生命,时间定格在1996年5月19日,终年60岁,我和她共同生活了整整十八年零一天,丧妻的悲痛再次袭击了我。
  离别聚散,生命无常。前妻给我留下儿子,再婚妻又留下她的两个女儿,三个儿女先后失去了珍贵的母爱。母爱是无法替代的,如今只能享受同一个父爱,血缘是与生俱来的,而没有血缘关系的亲情尤为珍惜。天下没有一个女儿不需要父亲的理解,孩子们在人生的道路上自觉自立、自强、自尊、自爱,能够自己胜任,既是子女又当父母的多重身份,用一条“爱”的红线贯穿生活始终,爱亲人,爱友人,更爱自己身心。要明白,爱是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有爱就有一切,有情就可享受。我多么希望去他们的小家欢聚呵,可惜我办了三次签证,均被大使馆拒签,没关系去不成,我在北京等你们。大女儿每次回京探亲,携带大包小包人人有份,二女儿有一次强行带我去商场,给我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弃旧换新,打扮得我都不认识自己了。多年来,由于我不会电脑也不用手机,所以信函和电话成了我们父女间最原始却又是最珍贵的“通联”方式了,恰恰这种联系却深感亲切温暖、有滋有味。女儿给我写的亲笔信,还有外孙(女)给我的生日画作等,成了我制作“家庭档案”的珍贵原始素材。四个外孙(女)及大孙女自出生日起,一直给她们邮寄新邮“首日封”,延续到今从无断档。女儿多次讲,说我年岁大了不要再跑邮局了,可我就是置若罔闻,照发不误,每当孙辈们在电话里告诉我:“外公,我收到最漂亮的新邮票啦!”的时候,也是我最开心、最高兴的时刻!
  小明受我影响也喜爱集邮更爱写诗,有的作品被推荐并发表在《海淀文艺》上,但她的身体比较弱,有一回,她抱病仍回京探亲,我对她讲:正确对待自己身体 积极配合治疗 ,有时间多看书,多写诗,调养好自己的身心,她和女婿打拼到今天很不容易,要珍惜,要包容。“夫妻同心,其利断金”“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
  如今,年届九十的我,已进入高龄老人的行列了,体质明显下降,2020年和2021年上半年相继住院两次,女儿因疫情原因回不来,甚是焦急担心,她们惦念我,惦念就是爱;亲人的爱胜似灵丹妙药,我告诉女儿有妳大哥一家人在照料我,十分踏实,如今,读读书、阅阅报、写写稿,发发“首日封”等等,很滋润。说明还没到可怕的时刻呢。不过,生老病死规律使然谁也抗拒不了,一旦有什么变故发生,一定在第一时间准确无误地通告孩子们,不搞什么“善意”谎言,一辈子风风雨雨、热热闹闹地过来了,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呢!
  让我引用《庄子·人间世》的话说:“子之爱亲,命也,不可解于心。”就是说子女和父母之间有着难以割舍的感情,我和小明小光俩女儿无血缘,但有亲缘、心缘、情缘,我永远是她们牵挂的父亲,她们也永远是我的宝贝女儿,伟大的祖国——北京,永远是她们遮风挡雨的娘家!
  (作者系区文旅局离休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