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大姐

作者:魏淑文 发表日期:2020-11-04

  那年春节前,我和先生抵达香港后,便被外甥、外甥媳妇接到了大姐的家。当门铃摁响的瞬间,防盗门旋即打开,与此同时露出了大姐开心的笑脸。
  我们一进房间,便看到了饭桌上早已摆满热气腾腾的美味佳肴。我们从行李箱中取出特意带来的馒头、烧饼、玉米碴、嫩黄瓜……大姐笑着说:“都是我爱吃的。你们饿了吧,吃饭!坐下来,快吃!”
  从第二天开始,大姐不顾年迈体弱,整天和我们在一起,几乎形影不离。早上,我们一起去饮茶,这可是香港特色!她会给我们点凤爪排骨饭、生滚什锦粥、酱皇蒸凤爪、蟹子烧麦皇。吃早茶的时候,她会悄悄提醒我们,这儿不是咱家,说话声音小点儿。早茶后,我们一起去附近的公园散步,边走边用地道的北京话侃山聊天,她乐呵呵地回忆着我们的童年趣事……
  她瞥了一眼我,对在场的人说:“老五小时候,天生一头黄发,还都是小卷毛。大伙都叫她‘小苏联人’”。我抢着对大姐说:“大姐,小时候,觉得你比我高好多。我到现在还记得,你常常拉着我的手,去你们学校的操场玩,去学校的图书馆借书。”她说:“我比你大12岁,你那会三四岁,我就十五六岁了,可不比你高好多。”
  我抢着对大姐说:“上个月有一天早上,因为有采访任务,我匆匆忙忙走出小区大门,朝公交站走去。这时,大门左侧一辆电动摩托车上,坐着的一位老先生开口说道:“你姓魏吧?”我当时停住脚步,仔细端详他:“您是……?”他咧开大嘴一笑,一堆皱纹出现在脑门上,干脆利索地说:“认不出我了”。一瞬间,他的声音突然唤醒了我久远的记忆。他接着问:“你大姐好吗?”“我大姐在香港,挺好的。”“你有事快走吧!我陪着老伴做按摩来了!”他催促着。我走在路上,想起了童年的趣事。大姐,他就是“小皇上”啊,是你的同班同学,个子不高,当时的他,总爱梳着一个大背头,显得很帅,常与你们班同学一起上咱家找你玩。你们班的同学都非常喜欢我,见面总喜欢逗我,我与这些大哥哥大姐姐关系都很好,乐意让他们抱着。我唯独不喜欢这个“小皇上”,特别讨厌他。因为他每一次看见我,都高兴地抱起我,用胡子扎我,我用腿踹他,往下打出溜,他才把我放下来。
  大姐听到这儿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特别开心。
  童年的往事一件件被捡拾出来。
  记得那年夏天,我正忙着在村里的一棵老槐树下与小伴一起玩咕嘟,玩兴正高。咕嘟,也叫吊死鬼,其实就是槐树虫的别名。一到夏天,茂盛的槐树下,就会垂下一个个吊死鬼。槐树虫就像变魔法一样,突然具有春蚕吐丝的本领。一根丝、一根丝从树上垂下来,每根丝上都有一个吊死鬼在下面荡悠,条条吊死鬼,随风舞动,像是现在的动画片,那可是我们孩童眼中一道绮丽的风景。吊死鬼身上呈黄绿色,身体像海绵,软软的。我与小伴各捻下一个吊死鬼,忽上忽下地玩着,规则只有一个,看谁的吊死鬼先落地?吊死鬼先落地的是败者,后落地的就是胜者。正当我聚精会神玩兴正浓时,突然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让我马上回家。我一分神,手中的吊死鬼落地。小伴快活地叫着:“我赢了!”失败的我,噘着嘴往家走,刚一迈进二门,听到里面热热闹闹的声音,听声音便知是城里的大姐回来了,八仙桌上摆放着她给我们带来的江米条,我蹦蹦跳跳地推门进屋,叫了一声大姐之后,随手抓了几根江米条(我们叫中果条)放在嘴里嘎嘣嘎嘣的嚼着,脆脆甜甜的,越嚼越香。
  时间过得真快,谈笑间几十年悄然滑过。
  当我们快快活活聊天的时候,大姐总是用充满爱意的眼神看着我,瞅着我,瞧着我。她不说话的时候,无论做什么,眼睛也从不离开我……
  而我同样关注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生怕我们的到来,累坏了平日生活非常规律的大姐及姐夫。要知道关心大姐的不仅是我们的家人,还有她的同学。大姐师范预科六一(四)班的同学,近些年来,一直在等候大姐的归来,她们班的淑兰姐姐告诉我,只要你大姐回到北京,我立马通知在京的所有同学与她相见,我们大家非常想念她,已经五十年未见了!因大姐夫身体的原因,大姐迟迟不能返京,而同窗情谊深深地藏在她的心底。
  细细说来,大姐是我们家的骄傲,她上中学时就是学校有名的学生会主席,因学习成绩优异获金质奖章,保送上了北京师范预科,还成为女篮队长,她的胆子蛮大,还学会了高空跳伞。之后,她和大姐夫一起凭着勤劳的双手,从北京来到香港打拼,成为家族的一段传奇。我们6个弟弟妹妹,从小对她只有仰视与崇拜。
  记得改革开放初期,她每次回北京,都会带来一大包东西,里面装满了各种各样的T恤、衬衫,我们每人一件,当时非常新鲜,我们穿上后都觉得既有范儿,又时尚。她还给妈妈带来漂亮、可身的阿婆服,老妈脱下自己缝制的大襟上衣、缅裆裤,穿上这身港式新衣服,顿时吸引了妈妈周围老姐妹羡慕的眼光。后来,随着北京改革开放的进行,T恤也堂而皇之地登上了商店的柜台。大姐再回京,就给我们带一些咖啡、可可等营养品,我们家家户户有份,每次都抱着大姐带来的礼物凯旋而归。
  大姐虽然离我们很远,但是,家里的大事小情,我们都愿意向她汇报,凡遇大事与她商量是必须的,等她定夺。比如,爸爸妈妈年龄大了,为了尽孝,我们等大姐回家,由她主持召开家庭会议,决定每月发工资,兄弟姐妹都要准时给爸爸妈妈送生活费,使他们的晚年生活有保障。随着我们工资收入的不断提高,数额也不断调整,从最早的一家交20元,调整为50、100、200元等。大姐身处香港,不能每月来交,一年交一次,而她交的总是高于我们的数额。在大姐的带领下,我们的大家庭形成良好的家风,从没有为经济利益发生过口舌是非,而是互相体谅。
  我们出发到香港的时候,北京早已是冰天雪地,寒冷刺骨,西北风刮个不停,人在外面即使穿上羽绒服,都不觉得暖和,空气还特别干燥。而香港由于是海洋气候,空气湿润,而有时候似乎湿润的过了头,湿度甚至达到八九十度,楼梯周围的墙壁上,挂着一层晶莹剔透的水珠,地面上铺满了一层薄薄的水渍,闪着亮光。那天清晨,我走出大姐的家门,见到此情此景,立刻大惊小怪地叫道:“大姐,不好了!你们楼漏水了!”没等大姐回答。跟在我身后的大姐夫笑眯眯地说:“没事的!不是漏水?是湿度太大!一到这个季节,楼道就是这样水淋淋的,我们早已见怪不怪!”听到此话,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再看一眼拄着拐棍的大姐。心想,怪不得大姐的腿总也不好呢?湿气太大呀!
  每天早上,我们睁开朦胧的双眼就会看到,不知何时起床的大姐,将我们昨晚冲凉后洗干净的内裤,在电暖气上不住地翻晾着,一条条花花绿绿的内裤,张扬着自己的个性,堂而皇之出现在人们的视线下,格外夺人眼球。大姐见到我,随口叫到:“老五,这是你的内裤,已经干了,拿走……”“哎!”我连忙答应着,接过大姐用爱心烤干的内裤,心中盛满了一种说不出的感动。年迈的父母先后走了,如今轮到大姐悉心照料我们,真是大姐如母。
  姐妹之间的团聚虽然是暂时的,而给我们带来的快乐是无法言喻的,那是一种特殊的感受,花多少钱也买不来的。
  在香港的每一天,我们都陪伴着姐姐、姐夫行走于家门口的繁华闹市,去熙熙攘攘的街(香港人读‘该’)市,购买新鲜的蔬菜水果,我最喜欢吃的水果就是莲雾,总也吃不够。最喜欢的蔬菜就是枸杞鲜叶,做汤特别鲜。我们几乎隔三差五,就要去开阔美丽的湿地公园游玩,欣赏大自然的美景,呼吸新鲜的空气。每当过马路时,姐姐、姐夫会招呼我们,跟上,小心!凡遇到有台阶的地方,我都会搀扶一下大姐,生怕她摔倒。
  在香港,我们散步的时候,常常会有一阵雨说来就来,说下就下的场面,令人猝不及防。好在香港的城市基础建设优于京城。我们沿途看到的所有过街天桥,都建有高高的遮雨棚,所有的商店都有伸展出来的遮雨棚,即使下雨也不会淋到等车的乘客以及来往的行人。香港呈现在我们面前的是干干净净的街道,几乎看不到痰迹,在人行道、自行车道上设置的路障,也是充满了人性的关怀。大多是用软塑料或橡胶制成,人即使撞在上面也不会将人撞伤。
  有一天下午,我和姐姐登上商厦的滚动电梯,低声说着悄悄话。这时,站在我们前面的一位妇女回过头来用普通话问:“两位姐姐,是北京人吧?”
  我们连连点头说:“对啊!”“您是哪儿的?”“青岛。”“在这里,我很少听到普通话,今个儿听见你们姐俩说北京话,觉得特别亲切。”“谢谢!谢谢!”我们姐俩连忙答话。电梯上到了顶端,我们挥手与这位青岛人再见,彼此真像久别的亲人一样。是啊,离开大陆,来到香港,肯定会有诸多不适,从此也知道人在世间原有一腔乡愁,万般思恋……
  每天,当我们去饭店吃早茶时,一进饭店,就会有老人不时起立或用手势,与大姐大姐夫热情地打着招呼:zousen!大姐大姐夫笑容满面与对方回应着:zou sen!
  那儿的饭店,顾客每天爆满,当我们7:30左右到达时总要费心去寻找座位,更多的时候是和别人合桌,共同就餐。我细心品尝皮蛋瘦肉粥、凤爪,味道的确地道。来这儿就餐的老人数量不少,据说很多人从早晨吃早茶要一直吃到中午,边吃边和几位投脾气的朋友聊天,边吃边看几份报纸,好一派从容日月长。据姐夫说,香港人的晚年生活还是有保障的,凡年满65岁的老人,夫妻二人年收入不高的均可向政府提出水果补助金的申请。看病,免费,有公立医院,只是需要预约,没有私立医院方便。凡年满65岁的老人去公园享受半价,坐巴士、地铁同样是半价。
  半个世纪以来,香港人脚步匆遽,经历了五十年代的贫困,六十年代的暴乱,七十年代的金融危机,八十年代的转型和信任危机,九十年代的香港回归。进入新世纪以来,又经历了港币贬值、“非典”肆虐、国际金融危机,以及“占中”等种种难关。但是,香港早已重回了母亲的怀抱,无论遇到什么样的艰难险阻,他们都坚信会转危为安,因为他们的背后有强大的祖国。今天的香港,仍旧是名副其实的国际贸易、航运、金融中心,依然充满勃勃生机……
  有人说,香港是块福地,来这里的人都不想走。是谁把香港变成福地的?不是别人,是七百多万像蜜蜂一样勤劳的香港人。
  有人算过,人生最大的范畴只有“百年三万日”,不少香港居民经过一生的漂泊、拼搏,终于赢得了稳定、安逸的晚年。据说,香港人长寿,排世界第一,已经超越日本。
  近年来,姐姐随着年龄的增长总念叨:当我老了的时候,我是去北京和你们兄弟姐妹团聚度晚年,还是在香港度余年呢?她一直举棋不定。这次,见到我们的时候,她非常肯定地说:“看来,我不能叶落归根,只能魂归故里了。我思来想去,还是香港的生活更适合我。”我说:“也好!大姐夫和孩子们都在这里,照顾起来也会方便的多。香港又是海洋气候,温暖湿润,适宜老年人生活。如果有事,现在交通也方便,我们会马上赶来。”
  是啊!大姐既不愿意叶落他乡,又不愿意离开早已融入她灵魂的香港。
  (作者系区文旅局退休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