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婆母张凌果

作者:罗青 发表日期:2019-11-19

  今年是我公公牛正中诞辰一百周年纪念,牛家子弟决定要搞个纪念活动,不光是为了表达我们儿女缅怀父辈之情,也是给后代留下宝贵的财富。回想与公公婆婆一起生活的点滴,一幅幅栩栩如生的画面展现在眼前,父辈崇高的人格魅力又一次感染了我。虽然我笔拙,但我还是想写一些婆母的故事以寄托我的哀思。

  

一个为自己的崇高理想奋斗一生的战士
  我的婆母张凌果于1925年10月23日出生在河北省安平县查罗乡中满子村一个中农家庭。姥姥姥爷虽是农民,但并没有因为是个女孩子就放弃让她上学接受教育的机会。记得婆母曾跟我说过,在那个年代姥爷就给她买了一辆自行车让她骑车去上学,因此婆母从小就受到了良好的教育。也正是因为她在学校里接受的教育,使她在青少年时代就接受了进步思想,崇尚真理。抗日战争爆发后,她怀着强烈的爱国热情投身革命,积极参加敌后抗日战争救亡运动,冒着生命危险为地下党组织传送重要信件。1939年8月,她年仅14岁,就毅然加入了中国共产党,走上了献身革命的道路,也就是从这一天开始,她为自己的理想奋斗了一生。
  在抗日战争期间她不顾个人安危,积极投入到残酷的对敌斗争中。1941年,她在抗大二分校冀中单位突破平汉路封锁线返回路西山区的战斗中腿和头部负伤,留在冀中军区医院治疗,伤未痊愈就不顾同志们的劝阻,与后续部队一起再次越过敌人封锁线,到达了晋察冀陈庄根据地。这次负伤给婆母的左腿造成了终生残疾,残留的弹片常常让腿疼痛难耐,而这块战争留下的物件从此跟随了她一生。由于是残疾军人,国家每年还会给一点补助,婆母就常说:“把这些钱给更需要的同志吧。”这块弹片在婆母逝世火化时终于露出了真容,它已成为婆母身上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就让它跟随老人家一起永存吧。
  1941年6月,婆母在晋察冀抗大二分校学习,期间还兼任区队长。1943年1月随抗大二分校附中进军到陕甘宁边区总校。在进入“抗大”学习期间,她怀着崇高的理想和渴求知识的愿望,孜孜不倦、刻苦努力,并取得了优异成绩,进一步坚定了无产阶级人生观、价值观,为她以后从事各项工作奠定了良好的政治理论和文化基础。长期的军旅生涯,使婆母锻炼成为一名有坚定的共产主义信念,为民族独立与解放英勇战斗不怕牺牲的革命战士。
  我常常在想,如果我生活在那个年代会不会为了民族独立和解放而奋斗呢?会不会为广大人民都过上幸福生活,为了民族振兴的理想付出代价而无怨无悔呢?我想还真不好说。现在许多人无论干什么事情首先想到的是: 我有没有兴趣,待遇如何?对我有什么好处。但老一辈人的思想境界是我们这一代人甚至下一代人只能抬头仰望的,他们为了自己的理想抛弃个人得失也是后人不能不由衷敬佩的。记得婆母曾经跟我说过她给基层讲党课,她说:“我们年轻的时候出来打日本鬼子从来就没有想过今后会要求组织给什么待遇,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国家给多少钱,我们就是一心想着赶走侵略者,解放全中国,让老百姓都过上好日子。我和你爸爸还想过全国解放了我们就回老家种地去,现在我们都是国家干部,还享受离休待遇这是我们没有想到的,我们很知足了”。就是这样一段朴实的语言,让我很感动,以后每到基层去讲课我都会引用婆母的这段话。
  事实上我婆母从来都没有为了个人的名和利跟组织上要求过什么。看看我婆母的简历,你可以看出她从1939年7月参加革命,1939年8月入党,无论是在部队工作还是到地方工作,直到她离休在职务上的提升并不快。她是1957年随我公公调入北京,之前已经是江西省委文化教育工作部机关党委副书记。调入北京后一直在北京市海淀区政府、区企业管理部门和区委机关担任领导职务,特别是1978年8月参与筹建海淀区纪委工作,先后任筹备组副组长、海淀区纪委副书记,主持纪委全面工作(当时各区纪委书记都由区委书记兼任),直到1985年6月离休也仅仅是享受司局级待遇,可以说婆母参加革命工作资历长,资格老,职务不高,但老人家从来都不说什么。
  像我公公和婆婆这一代老革命为了国家独立、民族解放,一生追求真理,什么都可以舍弃而绝不会为个人及家庭谋求利益,婆母不会为自己的职务向组织上提要求,公公更是会把下面部队提交选拔干部名单中自己儿子的名字划去。他们不愧是真正的共产党人,他们才是为了自己崇高的理想奉献了一生的战士。

   

既是母亲也是良师
  婆母在家里是全家人的主心骨,事无巨细的为一家老小操心。照顾老伴是她的第一位,照顾四个儿子是第二位,这在饭桌上最能体现出来。婆母很少与大家一起吃饭,我们家人多十几口人吃饭是常事,她总是站在饭桌旁,先把爸爸喜欢吃的菜夹到他的碗里,再把儿子们喜欢的菜夹给儿子们,她自己常常是等大家都吃完了再上桌吃饭。她曾跟我说:“媳妇由儿子负责,孙子由媳妇负责,这样家里才不会乱。”其实这是一个家庭能够生活有序的管理模式,一个大家庭各负其责生活井井有条,大家相亲相爱,这个优良传统不仅影响我们也延续到了下一代。
  我的公公婆婆是一对非常恩爱的老人,早在1940年我公公工作的抗大2分校在河北省西部的灵寿县陈庄驻扎,年中分校到冀中办学,招生时来了一批中小学生非要入学,为此就成立了抗大系统唯一的一所附设中学,我的婆母就在其中。我公公当时在附中当指导员、教员,由于婆母已经是党员了,还担任了区队长,所以从1940年下半年开始公公和婆婆就认识了。1943年2月,抗大总校和2分校均奉命返回陕北,公公和婆婆都调到总校工作,总校在陕北绥德。在1945年春节公公和婆婆在陕北绥德西山寺结婚了。婚礼就用婆母从河北老家出来时姥姥给的一块大洋请同志们吃了一顿面条,高高兴兴的结了婚。算算他们相识也差不多有五年时间,可以说是有坚实的感情基础了。他们有着共同的理想和抱负,互相学习互相理解互相尊重,相濡以沫一生,以至于婆母仙逝仅仅两年公公就随她而去了。在两位老人身上我感悟到夫妻之间要有共同的人生态度,要有共同的生活理念,要互相尊重,彼此珍惜。
  婆母一生共生育了五个儿子,大儿子在战争年代不幸夭折,我是四儿媳妇,相比我的三个嫂子我与婆母和公公生活的时间是最短的,但是婆母对孩子们的疼爱让我感受很深。记得我嫁到家里的时候,婆母曾跟我说:   “在家里对哥哥嫂子都要称呼‘哥哥,嫂子’,特别是对嫂子不要喊名字,要尊重他们,虽是一些老规矩但咱家还是要遵守。”我进入牛家门的时候儿子们都是成年人了,对孩子们的疼爱更多的都体现在工作和生活上,哪个儿子工作中遇到了挫折,她会跟他谈话帮助他们减轻压力,生活中遇到问题她会千方百计的去帮助解决但绝不违反原则。
  在我们家里只有我是从事纪检监察工作的,可以说与婆母是同行,也因为这层关系我们经常在一起聊聊工作,婆母又成了我的老师。婆母曾跟我说:这个工作是需要技巧的,对于意见不一致的案件很多时候既要坚持原则又要迂回运行。她给我讲了这样一个故事:一次在区委常委会议上讨论某个干部的处理,常委们一致意见按照规定给重处分,但我婆母却希望对能够教育好的年轻干部给出路。作为主持日常工作的纪委书记,她希望在没有表态之前与区委书记达成共识。她走出会议室给贾书记打电话,在电话中谈了自己的看法,得到了贾书记的认可,很顺利的对案件做出了比较实事求是的处理。这件事情对我教育很深。
  在家里我经常会听到有区里的干部给婆母打电话请老书记出面帮忙给提拔当官,有时会天天打电话,每到这时公公就会反感的说:“我最讨厌这种人了,他这种行为就不能提拔。”婆母总是会耐心的做思想工作,帮助其认识到自身的不足,使其知难而退。说实话就婆母这做思想政治工作的本事还真是不容易学到,也令我佩服不已。
  1999年,我爱人安排我陪婆母到新马泰旅游,在这个大家互不相识的旅行团里我婆母是年龄最大的。在游玩的开始导游就不停的讲一些无聊的段子,让我们感觉很不舒服。一天导游在车上又开始讲,婆母就跟导游说:“小伙子你先不要讲故事了,我给大家唱个歌好不好?”全车的人都愣住了,我带头鼓掌叫好,导游说:“奶奶你唱什么歌呀?”婆母说,“我给大家唱一首抗大校歌吧,”整个车厢里一片掌声。
  “黄河之滨,
  集合着一群中华民族优秀的子孙。
  人类解放,救国的责任,全靠我们自己来担承。
  同学们,努力学习,团结紧张、严肃活泼,我们的作风。
  同学们,积极工作,艰苦奋斗,英勇牺牲,我们的传统。
  像黄河之水,汹涌澎湃,把日寇驱逐于国土之东,
  向着新社会前进,前进,我们是劳动者的先锋!”
  婆母竟用洪亮的声音一字不漏唱完,最后我和车里的游客一边鼓掌一边跟着合唱起来,车里的气氛顿时热闹起来。导游兴奋的说:“奶奶您是老革命啊,我们大家给老革命鼓掌啊。”从此这一路导游再也不讲那些无聊的东西了,开始介绍所经过地方的人文地理风土人情,旅游过程也开始高雅起来了。车上所有的人都对婆母非常的尊重,上下车我们优先,吃饭我们先进门。别看婆母已经是七十四岁的人了,跟年轻人玩起来一点也不落后,相当的嗨。我们这次出国旅游非常的愉快,我见识了婆母做宣传鼓动工作的能耐,也让我学到了怎样潜移默化的不伤害别人而改变别人的本事。
  这次出国旅游是婆母唯一的一次出国旅行,也是我同婆母两个人唯一的一次一起旅行。本来应该我照顾老人,但婆母一路上根本不用我照顾,反倒是老人尽照顾我了。我下海游泳她帮我拿着衣服;我在酒店的游泳池里游泳,她不放心有那么多外国人就坐在泳池边上看着我玩;吃龙虾每人一只她不吃都给我吃了。婆母睡觉很少,白天玩累了晚上我很快就入睡了,但老太太就会悄悄的收拾我们的东西,早上也会叫我起床去吃早餐,根本不用我操心。婆母给家里十几口人都精心挑选了礼物,当时唯独没有我们的礼物,我心里有些不快自然也是撅起了嘴,老太太笑着对我说:“你不用撅嘴,我给孩子们都买好礼物了。”我当时觉得真是不好意思,其实我是把婆母当成母亲才会毫无顾忌的耍小孩子脾气的。
  婆母为人非常谦和,在海淀区工作几十年里,上到领导,下到食堂的师傅和司机班的工人,都对她非常的尊重,她也是和大家都非常熟悉,跟谁都能拉上家常。记得区委组织部一个女干部陪同婆母到外地出差,这个干部的裤子破了,婆母就帮她把裤子缝好了,感动得那个女同志直说:“我是负责照顾您的,您倒像我妈一样照顾我。”多年以后这个女同志提起这事还是激动得不行。
  婆母离开我们已经十六年了,每每想起她我心里依然觉得她好像还没有走,她还和我们在一起。特别是我们北极寺的家里,父母的房间还和十六年前一样没有任何变化,打开衣柜他们的衣服也还摆放在里面。他们虽已离我们远去,但又觉得他们离我们又是如此的近,他们的音容笑貌仿佛就在眼前。在我写这些文字的时候,所有的往事都浮现出来,我好像伸手就能摸到他们的手一样。他们没有远去,他们永远在我们心中。
  (作者系区纪委监委退休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