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一个叫我“小尹”的人

作者: 发表日期:2019-04-02

  尊敬的刘麟老领导,在他刚刚过完91周岁生日的第二天——2018年11月13日,安详地走了。我有幸于15日上午在海淀医院参加了简朴的告别仪式。面对静卧在鲜花丛中的老人家,我有千言万语想对他讲,又多么想再听他叫我一声“小尹”啊!

  往事如烟,丝丝缕缕,涌上心间。我和刘老相识、相知于上世纪50年代末。那时我在新华书店海淀分店搞财务工作,我和马季在一个书店,同是业余文艺爱好者,无论说相声、唱京戏等,我俩都是好搭档、好伙伴。1957年他被中央广播说唱团吸收为专业演员后,对我冲击不小。在欢送会上,马季对我留下语重心长的话:“小尹,你非常适合去俱乐部或文化馆搞群众业余文艺活动。”不想,我的前程真的让他说中了。1959年庆祝建国十周年,海淀区文化馆业余文艺团队在区工人俱乐部组织专场汇报演出。彼时,我这个文艺积极分子大显身手,出尽风头。演出结束后,在姚馆长陪同下,刘老来到后台与演员们亲切握手。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中等个头儿,微胖,嗓音洪亮。他的手又厚又有力,不等老姚介绍,他就对我说:“你是小尹,你和马季说相声,他搞专业,你搞业余,并驾齐驱啊!”姚馆长插话:“他们书店不放人哪!”刘老对他也是对我讲:“没问题,他们书记孟广魁我熟悉,这事我来办。”时年年底,我参加市群艺馆舞蹈培训班结业后,正式去文化馆报到,从此,我成为一名名符其实的群众文化组织者、辅导者,虽然中间有过“微调”,却始终活跃在“群文”战线上,刘老也时时关注着我的进步。他告诫我不要忘记自己是如何起步的,遇到困难时,也是他提示我:“不要怕,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刘老就是这样不断地鞭策我、启发我,他是我的贵人。

  刘老对我不是亲人胜似亲人。在“文革”那个特殊年代,作为一名曾在国统区领导学运的地下党员,他遭到史无前例的迫害,经受了“血”与“火”的考验,事实也证明他是忠贞不二的好党员、好干部。有一次,我们闲谈,我说:“您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他表示即使命运带给我们不公和苦难,毕竟是过程而不是结果。在那个非常时期,受迫害者比比皆是,他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不过,1972年海淀区第一任区长郭斐然老领导因病离世,刘老身不由己未能送行,成为他一生的憾事。刘老早在五十年代初,便跟随老区长当了多年的贴身秘书,他从由老区来的郭区长身上学到了好多,好多,如:坚持原则,工作敬业,关心下属,为人表率等,展示出一名老共产党员的优秀品质,为他日后独当一面打下了坚实基础。因而他不忘恩,感念同志之情,尽最大可能关注老区长的家人。

  1978年,他得知郭区长唯一的女儿郭珍和我——两个破碎家庭再重组新家时,刘老笑对我俩讲:“你们是伴随着祖国第二个春天的脚步建起了你们的新家,喜上加喜,我祝贺你们”。然后又单独对我讲:“郭珍像她爸爸,心地善良、率真,不会玩心眼儿,你可要好生待她才是。”

  我和郭珍这对半路夫妻相濡以沫十多年,真的是彼此帮衬、互敬互爱,儿女孝顺,和睦相处。谁知天妒良缘,1995年郭珍不幸罹患肺癌,虽想方设法积极治疗,但一年半后,她带着“相见恨晚”的遗憾找她的父母去了。刘老闻讯,执意亲自送行。他携同谷维三、柳绍栋等三位老领导,不顾年老体弱到八宝山告别室见郭珍最后一面,刘老悲戚地说:“想不到白发人送黑发人,郭家没人了……”他握着我的手:“小尹,人走了,别太难过,还要好生待她的两个女儿哇!”我点头答应着,泪水夺眶而出。刘老是我的亲人哪!

  2012年在郭斐然区长逝世四十年之际,我拟写一篇纪念文章。而有资格、有能力提供信息和资料的非刘老莫属,为此,我连续造访他两次,每次都是有问有答并毫无保留地提供宝贵资料,同时他还向我推荐如舒月舫、孙凤池等原区机关的老人,提供一些素材。我用了大约一周左右时间,写出第一稿,拿去请老人家过目。只见他戴上老花镜逐字逐句、认真地修润,他表扬我:“写得不错,可读性强,不愧是搞文化的。”我说:“您别夸我了,我是当圣人面卖三字经啊!”后来,这篇《老区长的生活工作片断》发表在《海淀史志》2012年第四期上。

  刘老不仅文采好、文字功底扎实,他的诗作更是了不得,他与张还吾、易海云被誉为“香山诗社”三大诗人。刘老的诗作颇丰,极具特色,一切佳作皆来源于他丰富的生活阅历,特接地气,而且寓意深刻。比如,他的那首脍炙人口的《葱颂》,被诗社的同好们赞为当代佳赋。今摘录如后:“此物普通,原产山东。相貌无奇,周身白清。其味甘辣,通窍扩胸……有人颂橘,无人颂葱。颂其有用,情理之中。”真是美极了,妙不可言。因我是诗社编外人(诗社聘我为财务监管),作诗不成,却喜爱朗诵。有一次情不自禁,在月末诗会上当着众诗人面,用京腔京调大声诵读《葱颂》,众人报以热烈掌声。此刻,在一旁的刘老面带微笑对我说:“小尹啊,你字正腔圆,中气十足,可惜就是缺少‘葱’味……”幽默的话语引得众人大笑,我也跟着笑起来,是啊,人寓葱中,葱在心中,颂赋大葱内涵,非他——老山东莫属。刘老是我的恩人。

  刘老从区人大常委会副主任岗位离休后,即参与到区委老干部局组建“关工委”(海淀区老干部关心下一代工作委员会)的工作中。他是带头人,后来我也被聘为“关工委”委员,与他在一起参加活动,轻松自由,颇有收获。海淀区大、中、小学每年的“五四”“六一”“七一”等重大节日都有“关工委”活动的足迹。我们本着“老手拉小手,大家一起跟党走”的精神,也使我们这些老年人变得年轻了、活跃了。有一次,与中央财经大学金融学院的大学生一起纪念“五四”青年节时,刘老用一口流利的英语与同学们交流,介绍他青年时期参与学生运动的感受,震惊四座,同学们报以热烈掌声,赞颂老人家宝刀不老青春常在。

  我从文化委岗位上退下后,每逢农历大年初二,必上门给他老人家拜年,风雪无阻从未中断。为此,刘老也习惯成自然,留出初二上午的时间坐等我上门,听见敲门声,他必大声呼喊:“小尹来了,快开门。”我这个例行的老礼,不过是一杯茶水和一块糖果的功夫,但其中却是令人心醉的温暖的深情厚谊。“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情。”我告辞时,老人家兴致勃勃地说:“小尹,明年咱们再见。”然后让他老伴把我送到楼梯口。

  刘老是我一生的老师、贵人、恩人、亲人,一个真正的好人,今后再也听不到您叫我“小尹”了,但我心中永远有您的声音。

  刘老,您一路走好。

  (作者尹世昌系海淀区文化委离休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