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他

作者: 发表日期:2019-01-02

  今天上午,他吃过早点,注射过胰岛素,转头告诉我,该去医院取药了,时间不能延迟,因为医生开的药中,有两种药,即氯沙坦钾片及依姆多,只能吃28天,一个月大多是30天、31天,总有一种唯恐接不上的感觉。

  他前脚一走,我赶紧实施自己预谋的计划,因为今天是8月6日,是他的生日,我要亲自下厨,为他做长寿面以及西红柿卤。我先去早市,买来嫩黄瓜、西红柿、圆白菜,还有百合花;再去超市买点鲜肉、米粉肉及啤酒。
  当一切准备就绪的时候,我突然有一种欲望,想写写他。他,就是几十年来与我风雨同舟、相依为命的丈夫。
  我与他的认识纯属机缘巧合。
  他有个表嫂在石景山区当小学老师,我有个姐姐也在石景山区当小学老师。那年,中学扩招,老师短缺,教育局从小学教师中提拔一批能力强的骨干,经过短期培训,直接进中学当教师,满足社会急需。一个表嫂,一个姐姐在此相遇,令人没有想到的是她们脾气相投,很快就成了朋友,一来二去,两个人开始为我们做媒。我俩的情况也很特殊,他在内蒙插队两年后,于当地入伍参军,当了4年骑兵。我考学、招工无望,在生产队踏踏实实干农业活,一干就是六、七年,当时虽然被提拔到大队当了基层干部,而身份仍然是农民。我对农村、农民的生活了如指掌,而且对那些半居半农户充满同情,因为这些家庭没有男劳力,连生产队分粮食都要求人帮忙。当姐姐告诉我这个消息,并约好周日与他见面的时候,我毫无兴趣,碍于面子,只好会会他。
  那天,我们是在大姐家见的面。一见面,我就怎么丑怎么说,原话记不得了,大意是你可要想好了,我是个农民,每月没有工资收入,每年到春节才有一次分红,因为分值低,钱少的可怜。他说什么,我记不清了,大概是当农民没有关系,他每瞅我一眼,便红了脸,低下头,透着一股单纯与实在。他很快出去与表嫂交换了意见,大姐转告我,说他对我非常满意。我不置可否。临走的时候,他小声对我说,下周六咱俩去颐和园约会,集合地点在售票处。
  约会时间快到了,我突然想不起他长什么样?因为当时稀里糊涂的没细看。我果断地决定,早到半个小时,站在售票处高高的台上,我不认识他,他应该认识我,谁朝我走来,就是谁。想想看,这是一件多么不靠谱、不着调的事!
  在约定的时间内,有一个解放军同志真的快速向我走来,我噗嗤一声,笑了,是他!
  我们徜徉在颐和园的长廊,他说:“人太多,咱们去昆明湖划船。”我说:“我可不会划船。”他调皮地笑了笑,说:“我会划。”当我颤颤悠悠地登上那条小船时,他及时伸出了手,我的手被他紧紧握住,刹那间,我的内心一阵狂跳。
  后来,我知道他喜欢摄影,用自己微薄的津贴购置了一台海鸥牌203型相机。他还是一名文学青年,爱好阅读中外名著,收藏不少图书。在全连诗歌比赛中,他曾经获得一等奖。在相处过程中,我们彼此都感受到对方的所思所想,就像两个孩子想要建造一座属于我们自己的城堡。
  结婚的时候,我们是真正的无产阶级,无房无床。我在村里租了一间房,大约有10平米左右,又借了家境较好人家的一张双人床,只等我们结婚发的床票下来,就赶快将床还给人家。
  我们简陋的小窝就这样搭成了。
  我们的女儿诞生在北京第四医院,凌晨4点多钟降临。他,因工作忙,头天晚上没有赶到。夜里没有人陪我,生完孩子后我就昏睡过去,大约第二天上午八、九点钟,我起床上洗手间,医院的走廊上贴着几张大字报,我仰着头想看看上面写的什么,突然,我发现一个熟悉的男人正在东张西望,仔细看,原来是他。他从房山急匆匆赶来,当听说生的是女孩时,竟两眼放光。我在奶奶家坐完月子,他开着一辆三轮摩托,把我们娘俩送回自己的家。一路上,三轮摩托发出巨大的轰响,嘣!嘣嘣!我真怕把刚刚一个月的孩子给嘣坏了。经过将近两个小时的车程,我们回到了自己在农村搭的小窝。小窝虽小,只有一间房,可一应俱全,卧室、客厅及厨房都挤在一起。虽然物质极度匮乏,可小窝不缺幸福与温馨。况且,房东王岭一家人对我们也特别好。当时,农民的产假少的可怜,只有40天。每天早上,我抱着女儿从西头走到村中间,将孩子送到姥姥家,然后去上班。他从部队返京后,工作安排在房山,每周只能回来一次。虽然每周仅此一次,却给我们娘俩带来无尽的关怀与温暖。孩子的尿布,只要他在,就抢着洗,包括沾满孩子大便的尿布,他一点都不嫌臭,把每一块尿布洗得干干净净,晾晒在院子里面的晾衣绳上。
  当女儿不到两岁的时候,我异想天开要报考大学,他二话不说,全力支持,随之不久,为了照顾家,他调到附近的中学工作。
  从此,他开始正式成为我们家的后勤部长。我大学四年毕业,脱颖而出,成为国家干部后工作日益繁忙,而他总是像老黄牛一样踏踏实实的工作,从不与人争长道短,是单位公认的模范。对家,他任劳任怨。饭桌上好吃的菜,他总是让我和孩子多吃,说我们太瘦。他每天蹬着自行车送孩子去几里外的幼儿园,冬天北风呼啸,他怕孩子冷,让孩子反坐,用自己的大衣紧紧裹好孩子,怕她着凉。
  这时,有人跟他开玩笑说:“你媳妇是大学生了,又当上国家干部,小心,有一天把你给蹬了。”他憨憨地说:“是你的,跑不了。媳妇有能耐,我高兴还来不及呢?”瞧,这就是我男人的胸怀与气度。几十年来,我从不担心家中后院起火,因为家中有他。自从担任基层领导工作后,我很难顾家,有时晚上加班到九、十点钟才能进门。家都是靠他支撑。几十年来,我好像没有买过酱油、醋、盐,被罩、床单,这些都是他负责打理。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一晃儿就是几十年啊!姐姐们常对我说,你的军功章上有他的一半。这时的我,只会傻笑。
  人们常说,人生一世,祸福相依。这话不假。那天深夜,身体一向强壮的他,胸憋难忍,呕吐腹泻,甚至无法正常呼吸。我扶着他下楼打车去了医院,挂急诊,初步确定:急性心梗。医生立即实施抢救,他被推进ICU,与我隔绝整整3天。我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焦急地等待,不敢离开半步,生怕见不到我的他。最终,医生对他进行了溶栓及冠造的治疗,发现他的左冠血管几乎堵死,紧接着放了二个支架。他出院回家的时候,人完全脱相,变成了一副霜打的模样,虚弱的他,靠我扶着,艰难的回到了家。
  谁能想到,我家的顶梁柱说塌就塌了,我顶起这个家。从此,我开始挂念他,给他买了氧气瓶,生怕他突然病发……
  然而,该来的,还要来。7年后,他再次出现心梗症状,吸氧、服硝酸甘油无效,重新住院,医生发现他的左旋血管堵塞百分之九十,再次放置支架。出院后,他对我讲,这次又没少花钱,家中存的钱差不多花光了,现在我的胸膛里装着一个奥拓。我望着他嗔怪地说,“管它花了多少钱,能活着就好。”他说:“我要是死了,你可不要没完没了的哭,自己该怎么过,还要怎么过。”我冲他呸呸了几声,他眼眶湿润了。
  退休后,为了他,也为了我们的晚年生活,我听养生讲座,看各种医书。开头,他不信我游说的东西。后来,觉得我说的或许有几分道理,就按我说的去做,比如跪走、调息。他开始严格遵照医嘱,服药打针,血糖终于得到有效控制。我从医书上得知,心俞、肝俞、肺俞等,均分布在人体的后背,每晚睡觉前,我给他做一次按摩,已坚持数年。现在,他的病情相对稳定,身体比过去结实多了,生活质量也有了很大提高。他又重新承担起后勤部长的全部职责,为我们一家六口做出可口的饭菜。此外,他支持我实现新的梦想,我也放下心理负担,开始接作协分配的采访任务,走南闯北,东跑西颠,一篇篇富有感染力的报告文学随之诞生。空闲时间,我会阅读自己喜欢的书,写我酷爱的散文,还向写意国画发起冲击,这不,还尝试建起了自己的平台……
  想到这里,我不禁莞尔一笑,人生真像坐过山车,有上下,有喜忧,苦尽甘来。
  时候不早了,我赶紧离开电脑,走进厨房,洗菜,做菜码,做卤,一阵忙乎。时针指向12:30,我拨通了他的电话,“喂,你到哪儿了?”“我下公交车了,正往家走。”
  桌上,芳香四溢的百合花插进花瓶,给房间带来一派生机。
  炉子上的水烧开了,面条下锅了,屋里屋外热气腾腾。
  我终于将他盼回来了,我们笑眯眯的相对而坐,相视一笑,举起装满啤酒的杯子,干杯!我说了一句:“祝你生日快乐!”他说:“谢谢!辛苦你了!”夫妻一场,缘分不浅,一切尽在不言中。
  (作者魏淑文系区文化委退休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