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访志愿军老兵

作者: 发表日期:2017-11-28

  在瑟瑟的寒风中,我怀着敬仰之情开始了寻访之旅,走近曾经的志愿军老兵,用心去倾听他们对抗美援朝的动情回忆,用眼睛去捕捉他们身上依存的青春风采。和他们近距离的接触,让我领略了英雄的壮志情怀,感受到他们对祖国的忠诚、对人民的热爱⋯⋯

  (一)

  我在北京部队干休所见到了一位威武挺拔、精神矍铄的军人——王裕光(国防大学离休研究员、正师职)。他1944年参军,抗美援朝时,他是38军113师339团炮二连指导员。他充满激情的回忆,把我们带进了战火纷飞的朝鲜战场⋯⋯

  外语一句起作用

  1952年10月6日,在三八线北、铁原西北方向约30公里处, 38军113师339团,与美二师的一个加强连和法国营进行一场殊死战斗。攻击开始后,首先攻上主峰的是九连。连长辛立生和指导员胡寿山带领全连,打得英勇顽强。二连班长刘云松踩上地雷后,要大家躲开,而他一跃而起,双腿当即被炸断,鲜血淋漓。三营教导员彭轻臣亲自抱起炸药包冲上去炸毁敌人的碉堡。

  339团撤回后,干部战士从上到下都不服气,决心调整部署,拟再做第二次攻击。这时,一营送来一名俘虏,大家都急于从他口中了解敌情。师部派来了英语翻译杨俭审问战俘。谁知审问开始,他说的英语俘虏听不懂,俘虏说的他也听不懂。我也纳闷,为什么杨俭说话俘虏听不懂?杨俭写给俘虏看,他还是一言不发呢?翻译走后,我来到关押俘虏处,警卫排的战士起立,排长向我行举手礼。这时,俘虏用惊奇的目光看着我,似乎看出我是一个比排长职务高的军官。我问警卫排长给俘虏吃饭没有?排长说给了但他不吃。后来,当我们正吃饭的时候,我看出俘虏有想吃的欲望,叫战士给他盛了一碗玉米碴子饭。饭后,我习惯地吸上了烟,俘虏盯着看,我就顺手给了他一支烟。他因一只左手无法点火,我就用缴获来的打火机给他点烟,他猛吸了起来。他半天没说话了,现在总算是开口了,看得出来他是向我表示感谢。可自始至终听不到“thank you”这个词。这时,我用英语问了一句: what is your name?他对我说了许多句,我一句也听不懂。只见他一面指指他自己,一面摆手,似乎说他不是什么。我当即写了一张纸条即“U•S•A”给他看,他指指字条,再指指他自己,尔后摆摆手。我终于弄明白了,他不是美国人。又想到他和杨翻译的对话,互相都听不懂对方的话,我推定他不是美军、不是英军,也不是“联合国军”中其他讲英语国家的军人。我对着他连说了几个法兰西?他点头承认了。我喜出望外、如获至宝,终于弄清了281.2高地的敌情。我快步走进作战室,把刚才的事告诉了作战股长张利。张股长说:“法国参战的是一个营,难道真的是在281.2高地吗?”他和我一起走到团长的房间,师参谋长范天恩也在场,团参谋长陈忠孝和政治处主任宋树仁要求亲自带三营再次攻打281.2高地。在听到我俩的报告后,范参谋长分析:281.2高地的敌人是美二师的一个加强连,在我们攻击的前一天晚间,法国营到了281.2高地。他随即向师长刘海清作了报告。不久,师长也亲临339团前沿阵地,下决心停止攻击。

  一张小小的写着“U•S•A”的纸条,使部队摸清了敌情,减少了不必要的伤亡。我也因书写“U•S•A”的纸条,让部队把握战场上的主动权,荣立三等功。

  (二)

  与特务面对面

  与王裕光同时接受我采访的还有国防大学原外训系主任(少将)秦子收,人瘦瘦高高,精精神神,举手投足中透着将军的威严。

  秦子收回忆说,我是1956年初入伍,一入伍就参加中国人民志愿军到了朝鲜。沿途看到铁路两旁被侵略者炸毁的火车残骸四处可见,几乎看不到村庄和人,到处是残垣废墟⋯⋯

  1956年的朝鲜虽然早已停战,无战事,但双方依然对峙,气氛相当紧张。我军的主要任务是防止敌人的突然袭击以及进行战备训练。那时,敌人经常派遣特工人员渗透到我方,在我部驻地周围的山上打信号弹,每晚接连不断。敌特人员甚至在大白天化装成朝鲜老乡,混入我部驻地,伺机破坏和窃取我军机密,我们同敌特面对面的事时有发生,可以说相当危险。

  “祖国,您的儿子回来了!”

  1958年初的一天早上,我们正在操场吃饭。这时,从广播里传来了我国政府的决定:“中国人民志愿军从朝鲜全部撤军回国!”。我们在听到这一庄严声明时都屏住呼吸,全场鸦雀无声。之后的瞬间,就像山洪爆发一样,部队沸腾起来,大家欢呼跳跃,互相拥抱,把帽子不断地抛向天空,有的连饭碗也向空中抛去。

  5月的一天,我们终于登上了回国的列车,沿途的停车站都有朝鲜当地的领导和群众欢送我们。我有幸作为代表团的成员参加了各个点儿的欢送仪式。

  列车驶入新义州时正值拂晓,我们——所有的志愿军都端坐在车厢里,等待着盼望已久的跨入祖国大地的神圣时刻。不一会儿,列车徐徐驶入鸭绿江大桥,这时,从广播里传来了震撼人肺腑的声音:“祖国,您的儿子回来了!”这句话刚落,我们所有志愿军官兵的热泪唰的流了下来,无法抑制⋯⋯

  (三)

  遗 嘱

  当我来到保定38军干休所的时候,才知道来迟了,老志愿军原38军113师副政委刘玉堂早已离开我们多年了。走进他的卧室,一种极端的肃穆凝结在每一平方米的空气中。他的遗孀赵冲和长女刘卫、幺儿刘宁告诉我,他们很少听爸爸说他在朝鲜战场的故事,现在阴阳两隔,想听也听不到了,他留给我们的只有中国人民解放军中南军区第四野战军、中华人民共和国、朝鲜民主主义共和国颁发的各种立功勋章、获奖证书,以及一份留给子女的遗嘱:

  刘卫、刘涛、刘阿维、刘宁:

  这次体检发现我右肺部占位性病变,是我没有料到的。我很清楚,做切除手术我的年龄和身体是否能承受?因此,手术前把想到的几件事写下来:

  我18岁(1945年)参加了共产党领导的革命,当年就加入了中国共产党,跟随部队转战东北、华北、中南,直到全国解放。1950年参加志愿军赴朝参战,1953年底回国。1954年后部队进入和平时期,我始终以共产党员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努力工作。我的一生虽未做出显赫的成绩,但是,也获得一些战功。

  阿维、宁的单位不景气,都下岗了,暂时做些临时性的工作,但不要忘记学习,为今后工作做些准备。我从不为个人问题向组织伸手,不以权谋私。所以,有人说我是有权不用的傻瓜,我并不为此后悔。

  要好好照顾你们的母亲,她为抚养你们维持这个家付出巨大劳动,在自己的事业上也做出了重大牺牲。我一生最愧疚的是未能尽孝,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

  后 记

  亲爱的朋友们,我从几位志愿军老兵的身上,看到了志愿军这个特殊的群体展示给我们的铮铮铁骨,看到的是他们爱国的情怀。他们当中谁不愿意孝顺父母,谁不愿意守在妻儿的身边?但他们响应祖国的召唤,义无反顾,离开家乡,离开祖国,雄赳赳,气昂昂地跨过鸭绿江,来到了抗美援朝的战场。在抗美援朝的战场上,涌现出多少英雄,数不胜数。在抗美援朝的战场上,又牺牲了多少将士,他们永远地躺在了异国他乡那冰冷的土地上⋯⋯

  谁是我们最可爱的人?是中国人民志愿军的所有将士。我们怎能忘记他们?他们将永远活在我们心中!是他们战胜常人无法想象的困难,打退了敌人一次次疯狂的进攻;是他们让不可一世的联合国军尝到了中国军人的厉害;是他们用血肉筑起了新的长城!他们——亲爱的志愿军将士们,不正是中华民族前赴后继、无坚不摧的力量和灵魂吗!不正是我们迈向现代化强国所需要的民族精神吗!

  (作者系区文化委退休干部  魏淑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