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奇的围裙

作者: 发表日期:2017-07-18

  家嫂是大学音乐专业的声乐教授,也是知名的研究中国古代雅乐的专家。博闻强记、才华横溢的她不幸在晚年患了阿尔茨海默病,就是大家常说的老年性痴呆症。大夫说,这是一种中枢神经系统变性病,起病隐袭,病程缓慢。我们也逐渐发现,嫂子的记忆、认知、语言能力日益衰减,性格变得喜怒无常,行为变得古怪神异。她会坐在沙发上沉默良久无言无语,也会在电视前因为节目不称心大发脾气;她会看着丈夫一时语塞忘了称呼,也会收起餐桌上的筷子勺子秘藏一处叫你难找难寻。最叫家人担心的是她不爱吃饭,吃得很少,或者怎么做怎么劝,就是不吃。

  看着一天天渐瘦的老伴儿,真是愁坏了家兄,常常无奈地仰头长叹——怎么办呢?他渐渐发现,有两个时候还能勉强吃一点儿。一是儿女们赶过来时,孩子们用深情的目光看着她、用亲切的悄悄话哄着她,会听话地吃一点儿;二是她高兴的时候也会吃一点儿。孩子们常年东西南北海内海外地忙工作,不能天天来陪她吃饭,那就只有设法让她高兴一条路了。于是,哥哥想到了老伴一生的最爱——音乐。要吃饭了,哥哥唱起了与吃饭有关的歌。献唱,人家不听,摇着头,意思是“这唱的什么呀!”对唱,人家不接茬儿,眯着眼、撇着嘴,意思是不屑为伍。试试合唱呢?也是音乐教授的哥哥使出了浑身的解数,他唱起了山西晋中民歌《夸土产》:

  “平遥的牛肉太谷的饼,

  清徐的葡萄甜格盈盈,

  榆次太原祁县城,

  有的是拉面削面香煞人……”

  还好,嫂子随着旋律张合着的嘴低声唱起来。她有了笑意了,哥哥喜出望外,吧嗒着嘴机敏地说:“今天的饭太好吃啦!”殷勤地把饭递到嫂子的嘴边。可是这时歌唱完了,她的目光没有在意那些精心做出的饭菜,而是茫然地转向窗外若有所思——她又不吃了。哥哥像泄了气的皮球,挠起了头皮,嫂子燃起的火花又熄灭了。但哥哥还是从这首可以让嫂子开口的山西民歌这儿受到极大的启发——山西朔州,那是他们的爱情结晶的地方,那里留给他们太多的记忆和情结,而这些记忆和情结是不是藏着改变神经抑制的密码?

  上世纪50年代,兄嫂都就读于北京艺术师范学院(今中国音乐学院前身)。毕业时,作为音乐系团支部书记的哥哥,带头响应党对毕业生发出的“到农村去,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的号召,来到地处偏远生活贫穷、教育落后、人才奇缺的晋西北朔县(今朔州)从事音乐教育。淳朴热情的民风、高亢婉转的民歌、文张武驰的秧歌戏和《走西口》苦涩而浪漫的故事,使他一天天感受到这里的亲和魅力。他把这一切写信告诉远在广东从教的同学——后来的妻子,是家兄在桑干河畔民歌采风的收获,更是爱情力量在胸中的涌动,使嫂子毅然离开花红柳绿的岭南来到满目黄丘的朔州,同家兄一起在师范学校为当地培养音乐教师。新婚后,他们一无所有,生活十分艰难,但新婚生活的甜美、教书育人的收获和对发展音乐事业的憧憬,使嫂子的内心总是充满了快乐。简陋、狭窄的宿舍里常常挤满了人,为的是听这位漂亮、开朗的声乐老师唱歌。嫂子也任由大家,点什么唱什么,大家不禁赞叹道:“那么多歌都记在心里,真是好记性。”同事和邻居们都喜欢她,送来锅碗瓢盆和一些生活用品,最让嫂子喜欢的是当地一位大姐送来的一件短围裙,那上面绣的戏水鸳鸯,活灵活现。嫂子欢喜地把它扎在腰间,快乐地唱起了山西民歌《热菜汤》,在地上转了一圈。这件围裙,伴着嫂子学做“猫耳朵”等山西面食,伴着他们几十年的奔波生活。

  想到山西,哥哥的灵感来了——她的兴奋点莫非在这里?他翻箱倒柜,找到了许多“老物件”,看到了嫂子半辈子不扔不弃的那件围裙。它能不能唤起几十年生活的甘苦回味呢?

  “开饭了!”哥哥扎着绣花小围裙,哼着那支《热菜汤》小调,手托这一盘嫂子最爱吃的西芹炒百合,在嫂子面前扭起了朔州秧歌。嫂子看着他那笨拙的样子,木然的表情瞬间变成了笑容,她从椅子上站起来,随着小调的旋律晃悠起来。哥哥走过来,解下腰间那件绣花围裙,扎在她的腰间,伴着她走起了秧歌步,嫂子高兴地发出令人喜出望外的笑声⋯⋯

  这顿饭,嫂子是扎着那件绣花围裙吃的,吃得特别香,也特别多。

  从此以后,只要吃饭,嫂子就要扎上那件围裙。只要扎上那件围裙,嫂子就能好好地吃上一顿饭。有时,嫂子会仔细地看着围裙上的鸳鸯,时而露出微笑,时而似入沉思,时而又像跟它们聊天。没有了喜怒无常,是那样平和、慈祥;没有了行神古怪,像是恢复了以往的落落大方;她看着丈夫不总是语塞,有一天竟轻轻而调皮地唤起他的乳名——“锁柱”。

  哥哥兴奋地说,那围裙记载着嫂子一生中永远不会忘记的最美好的青春年华、最快乐的生活时光、最甜蜜的爱情灵犀,还真秘藏着唤起嫂子记忆、认知、语言能力的密码呀!他高高地把围裙举起来,高喊着:“啊!小围裙,你真神奇!可我今天还是破译了你的密码。”

  (作者系区文明办退休干部  艾春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