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父亲

作者:尹世昌 发表日期:2026-06-12

  记忆中眉清目秀的父亲自幼腿残,走起路来一颠一跛的。据母亲讲,父亲七岁那年在一次玩耍中,不慎从高台阶跌下,没有及时去医院救治,找了个“捏骨匠”,结果越捏越坏,导致他的左腿再也不能弯曲,成了终身残疾。父亲对他的残腿一点也不在乎,他常说:“腿瘸怕什么,一样能走路。”他无法骑自行车,也不便坐车,但走路的速度丝毫不比正常人慢。小时候我很不懂事,父亲接送我上学,只让他送到胡同口为止,因为怕让同学看到他走路的样子。后来,母亲看破我的小伎俩,厉声斥责我:“你怎么能这样对待你爹!子不嫌父丑,有什么可丢人的!”我无言以对,更无地自容。父亲在一旁解围:“世昌不会是那样的,来跟我洗澡去!”说罢拉起我的手,我“哇”地一声哭了。
  回顾几十年,父亲真是不容易。拖着残腿,为生计疲于奔命。解放前,他曾在前门外珠市口磁器店管过帐,在王府井利通饭店看守过库房,最艰难时摆过地摊等。他从不喊苦叫累,也不会投机取巧,就这样老老实实过了一辈子。
  父亲做了一辈子小事,挣了一辈子小钱,但他很满足:“钱不多,干净就好。”他看到四个儿女健康成长,胳膊腿都没毛病,心底无比宽慰。有时,他会抿上两口二锅头,暖暖他的残腿便算是他的小满足。
  父亲曾在街道办的小工厂干点小活儿,他为人随和,没架子,擅长协办红白喜事,街坊四邻无不知晓。从筹划、实施到具体操作头头是道。他虽然文化有限,但送喜帖、写讣告,以及迎来送往诸多礼仪,操持得圆圆满满,很受北京“姑奶奶”的赞赏。后来小弟从部队转业到饭店工作,沿袭父亲细致负责的办事风格深受同事和领导好评。母亲自豪地表示:“有其父必有其子。”
  上世纪80年代初,年逾古稀的老父亲告别几十年的平房搬进了楼房,他照常去购物、取报纸、遛弯儿,熟悉新环境、相识新邻居、结交新朋友而乐此不疲。有时,遇上放学回来的小孙女扶着他上楼时,便连声夸赞:“比你爸爸懂事多了。”
  不久,一件既意外又开心的事发生了,隔壁的两个单元房,空闲了多日后迁来一对老年夫妇。一回生二回熟,父亲接触几次竟然成了有缘千里来相会的朋友。原来新芳邻就是大名鼎鼎的萧乾和文洁若两位文化名人。平心而论,老父亲从哪个方面讲与他们都不在一个层面上。而让我等子女不可思议的是,两位老人很快地达成共识——交换报纸。萧老阅过的几种日报放在老父亲报箱里,老父亲看过的《北京晚报》放在萧老的报箱里。从此,两位老人兴致勃勃地你送我取、我放你收、你搀扶我、我扶着你,来来往往达十年之久而乐此不彼。一个谦卑、平易近人,一个热情好客尊重贵人,颇受邻里好评,他们是多么可敬又可爱的老人啊。
  每到春节,全家老小团团围坐一起有说有笑,举杯祝贺。此刻,老父亲的保留节目——照例先将一杯酒躬身洒在地上,然后面对子女们说:“不要忘记先人,记住你自己从何处来。”是啊!“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一个对双亲都不知道孝敬的人,何谈爱国、爱民族!
  父亲于93岁生日过后不久,身体突然不适,一生没住过医院的他老人家,仅住了三天便安祥地离开了我们,与我们的母亲相会去了。
  老父亲一生是个平凡的人、是个默默无闻、心地善良、谆朴厚道的“老北京”。是我最尊敬的、最怀念的父亲,他老人家是我抹不掉的记忆,是我生命中不朽的支柱。
  (作者系区文旅局离休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