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表妹

作者:魏淑文 发表日期:2026-04-24

  1957年一个大雨滂沱的傍晚,从北京发出的一列火车在寂静的夜色中呼啸而过,轰鸣声中带着丝丝寂寞与苍凉。一个出生仅七个半月的北京婴儿,睁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望着眼前陌生的世界。襁褓里的她被裹得严严实实,慈祥干练的外婆把她紧紧抱在怀里,目的地是扬州。这个小姑娘怎能料到,她的人生由此揭开新的一页,她将远离亲生父母,远离故乡,而她的生活将与扬州融为一体。从七个半月开始,她将吃扬州饭、喝扬州水,一天天长大,她学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吴侬软语,会叫的第一个人,不是爸爸,也不是妈妈,而是外婆。就此,她说一口地道的扬州话,成了地地道道的扬州娃,她的人生轨迹由此改变。这个故事似乎像是说书的桥段,是真的发生在我的表妹小玲身上。
  2017年,我因热衷于探究崔氏(外祖父家族)家谱,被亲戚热情地拉进崔氏娘子军群,我与小玲在群里相遇,彼此都十分兴奋,她很快相约与我见面。
  至今仍然记得,站在我面前的她,分明就是一个江南女孩的俏模样,温婉清丽,轻声柔语。一声“姐呀!”似乎将人叫醉。我们边吃边聊,根据《崔氏家谱》,先厘清了彼此间隶属的亲属关系。再聊,她为什么在扬州长大?她说,说来话长。外婆生有两个女儿,即她的妈妈和姨娘,没有儿子。因此外婆外公给两个女儿约定,每家头生的孩子,无论男女,都要送到外婆家养大。于是,当她出生七个半月时,按照约定理所应当地被抱到外婆家。我说:“这么多年,你远离亲生父母,在外公外婆家长大,该有多么不易啊。”她说:“姐,是啊!小时候,我看到人家小孩都有爹妈,便哭着找爹要妈,哭啊,找啊,找遍院落,可四处找不到,在痛哭流涕当中就把自己的外公外婆当成了自己的爹妈。”“不过,姐,我挺有福气的,我的外公、外婆对我特别好,把我当成了他们的掌上明珠,可疼爱我了,还教会我做人做事的道理。另外,我还有一个童年伙伴,即姨娘的长子——被送到外婆家的表弟小忠,我们俩自小姐弟情深,相互陪伴,一起和泥玩水,一同长大。让我在失去爸爸妈妈近前的关爱中,找到了同伴给予的快乐。”
  小玲就在千年古城扬州,一点点长大,护城河边有她随着外婆洗衣服、光脚玩水的童年回忆,外婆一家住在彩衣街,彩衣街的所有犄角旮旯,都留下了她与同学捉迷藏玩耍的欢快身影。她思念北京亲人的时候,会懂事地站在护城河边,遥望北方,在心底轻轻地唤一声:“爸爸妈妈,你们可曾想我?”
  恰在此时,小玲的爸爸妈妈将膝下的两个子女毅然送到爷爷奶奶身边,他们响应国家建设大三线的号召,义无反顾地奔赴贵州六盘水,为建设西南的煤都奉献自己的力量。现在想想,身为父母的他们,怎能不挂念自己年幼的孩子,他们却舍小家为国家,有痛自己忍,有泪悄悄掉。在共和国三线建设的历史上,他们用无悔的青春、辛勤的汗水,为祖国、为人民,做出了杰出的贡献。
  小玲有时也会来到北京度假,虽然见不到自己的父母,却能见到爷爷奶奶、妹妹小琪、弟弟小伟。这对于她来说,既新鲜又生疏,同时充满无尽的诱惑。没来的时候,她特别思念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弟弟妹妹,枕头上常常留下思念的泪痕;来了以后,却又格外思念外公外婆和弟弟小忠,思念瘦西湖、东关街,还有扬州炒饭、文思豆腐、三丁包……她急着想返回扬州,好像扬州才是她的家。她常常困惑,北京与扬州,究竟哪儿是故乡?故乡是什么?是亲切动人的乡音,那一口扬州话代表了什么;是情真意切发自心底的一声嘱托,还是来自外婆外公的抚育……她觉得自己与别人不一样,竟然会有两个故乡,无论哪一个都无法割舍。自己生在北京,长在扬州,哪儿都是自己的家,怎能不心心向往?
  时间如流水般滑过18年,她在这里度过了自己的童年、少年,与外公外婆相依为命,与表弟一同成长。直至高中毕业后,才重新回到父母的身旁。
  后来,她辗转多地,克服诸多困难,边工作边读大学,还幸运地遇见了自己的白马王子,生下了可爱的女儿。很快,她便成为建筑行业中非常出色的高级工程师,她的女儿更是不负众望,以优异的成绩从清华大学毕业。如今,她生活在首都,像曾经的外婆一样开始守护外孙女健康成长。
  我深情地看着坐在对面的她,个子不高,长着一双月牙般的笑眼,她的外表及言谈话语,都是江南女孩柔美的模样。听着她几十年与老公一起的打拼故事,寥寥数语之中,折射出她骨子里的坚强,那大气与豪爽则来自崔氏家族,是北京女孩应有的模样。
  (作者系区文旅局退休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