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长指定我当爆破组长

作者:朱秀文 发表日期:2025-08-01

  1974年,我在人民武装部任军事科科长。五一劳动节刚过,部里通知我到辽宁省人防办协助工作一段时间。次日,我只身到省人防办公室报到,被安排在工程处工作。刚报到没几天,处长找到我说:“你准备一下,明天去大连。”他没说去大连做什么,我也没问。
  我们先到的金县,工程处里的地方干部大部分人都已先期来到这里,还有各地来参加试验工作会议的人。当我看到工程兵三所副所长、我军著名爆破专家王茹芝也在这里时,我感到这次一定是很重要的工作。我国核试验期间,基地很多测试工作都是她带领三所同志们完成的,三所技术处吴处长也在这里。经过介绍和了解,我知道了这是国家人防办安排的一次大的试验活动,全名叫“人防工程化爆试验”。通过试验取得的众多数据,为有关部门制定人防工程和军事工程建设规范,提供参考依据,保障工程具有足够的防御能力。
  这次试验,原沈阳军区将其纳入大连军事演习内容,指定由辽宁省人防办主办、军区各部门配合。参加这次试验活动的有全国62家大专院校和科研单位。试验项目众多,此前,旅大市人防办和会议工程组,已把试验项目的工程都修建完成了。测试工作主要由三所主办,有的单位也带了测试仪器,如中科院物理所和国家地震台,这两家单位也同时参加测试。
  这次试验有两个试验场地:金县和大连。首先进行的测试场地设在金县废弃的旧机场。试验场地很大,建了很多各种类型的建筑物。有砖混结构的,也有钢筋混凝土结构的,还有不少防御工事。如果不是进行破坏性试验,这里可以成为一座公园或一个小镇了。
  一天,处长告诉我,首长决定,由我担任爆破组组长。我说:“我不懂爆破,恐怕完不成任务。”他说:“首长已经决定的事,不能变了,这是首长考虑到你从职务和年龄上也便于管理部队,才做的决定。”我分析了一下形势,因为要指挥部队,而地方干部担任的是会议组、工程组、后勤组等职务。军队干部只有五人。处长是现场指挥,孙司务长管后勤,司机小柴负责爆破器材的运输,吴参谋带领一个警卫排负责爆破现场的警卫。剩下的只有我一个人了。看来这个任务非我莫属,必须接受了。
  既然已经不能改变,我就踏踏实实地静下心来,想一想该怎么办,从哪里入手。我知道这个组长的分量。搞爆破的很少有不出意外的。这是要用智慧和生命来拼搏的。爆破手可以轮换,而我每次必须到,所以我的危险系数最大。我必须想办法保障全体人员的安全,也是保障我自己的安全,这是第一位的事。只有在大家都安全的情况下,才能更好地完成任务。因此,我要以不急不躁、平静沉稳的心态,认真、细心地思维,虚心地向书本和战士们学习。从而找出爆破工作的主要问题是什么,做好安全有效的保障措施。
  正好我随身带来的书里有一本是讲工程爆破的,我便关起门认认真真地研读。据我了解,爆破工作中,最容易出事故的是出现哑炮后,进行处理时或者是在安装爆破器材时出现意外的情况。结合这些情况,读了几天后,我发现电雷管的欧姆值是一个很关键的问题。如一次有数个点同时起爆,电雷管之间的欧姆值不能大于0.2欧姆。否则,就不能同时起爆。
  于是我到仓库领了一盒电雷管和一个欧姆表。我请司机拉我到野外去测试。因为怕汽车颠簸致雷管发生摩擦而出现意外,我就用双手捧着雷管盒。一个电雷管的爆炸力是800公斤,足以致人丧命。如一盒出问题,后果不言而喻。我们在野外找了一条小沟,上面有一块盖板的地方,把连接好的雷管放到盖板下面,我在上面进行测试,记下每个雷管的欧姆值。最后分别把相近在0.2欧姆以内的包成一包,并标注上欧姆值。通过测试我发现电雷管之间的欧姆值相差确实很大。解决了这个问题,在整个爆破过程中就没发生不同时起爆的问题。
  爆破组的成员是由陆军调来一个由副连长带领的工兵排和空军派来两名技术干部组成的。在战前训练时,我亲自组织,以便于了解整个操作过程。经过几天的训练,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好像不是我在当组长,还有一个人在背后操纵。我们的生命也没有掌握在我的手里。我思索了几天,反复把操作过程捋了几遍。最后我终于找到了问题所在。训练时我们着重把注意力放在现场这边,而没注意到测试仪这边。起爆电缆是连在测试仪上的,起爆按钮也在测试仪上。这是为了使起爆和测试能同步进行。但这对我们就是最大的隐患。因为电缆的一端联接着10余台测试仪器,另一端直接连着我们在安装的各种爆炸物,而中间缺少可控措施。万一有人不慎触动了按钮,那在现场的我们就会被突然的引爆,炸的血肉横飞,这种事绝不允许出现的。
  找到了问题就好办了。经过反复研究,我终于想出一个笨办法。在靠近测试仪几米的地方把电缆切断,又做了一个木箱,两端钻眼把电缆插进去,在里面安上闸刀,木箱加把锁,钥匙由我亲自掌管。平时闸刀处于开启状态。只有下达起爆命令后,我确认现场无人时,我再开箱合上闸刀,并通知测试人员起爆。虽然是个笨办法,但是我却实实在在地控制了何时起爆的问题,保证了我们在现场的全体操作人员的安全。
  我们的爆破是按照指挥部的爆破计划安排进行的。每天需要的炸药和器材,由器材组负责按计划供应,现场安装由工兵排负责。我则会同副连长检查每天的爆破点数量,每个爆破点的炸药包是否捆得结实,雷管是否安装牢固,电缆是否接好,现场有无遗留的剩余的爆炸物品。若检查无问题,撤离全部人员,确认清场后,我用电话向在观察所的现场指挥报告,“炸药已安装完毕,请指示”。现场指挥下达起爆命令后,我则打开木箱合上闸刀,通知测试人员起爆。起爆10分钟后,我打开闸刀,锁上木箱,带领爆破手出去检查爆破情况,看看有没有哑炮或其他不安全情况。再向现场指挥报告,等他们来检查后再结束。晚上我要复盘当天的工作,看是否有问题和需要完善改进的,同时要对第二天爆破任务中的重点做出保障措施。
  由于解决了电雷管欧姆值和起爆控制两个问题。这就使爆破任务从被动变成了主动。从根本上保证了人员的安全,也保证了爆破组任务的完成。因此,金县这里的任务从开始到结束基本上没出什么意外,顺利地完成了。在金县试验次数最多、时间最长,将近两个月时间。
  其中最大的试验项目,是爆破一枚500公斤的航空炸弹,是对几栋不同结构的建筑进行爆破试验。我们是按照这种炸弹的侵彻深度挖的坑,将炸弹放在坑底进行爆破。因为在战时当敌机投放炸弹后,它的爆破点根据地质不同效果也是不同的。如遇岩石、混凝土等坚硬物体,则一触即爆。如遇普通土壤,它就要钻入地层一定深度才爆炸。这个深度就是侵彻深度。建设人防地下室时,地下室顶板必须低于侵彻深度。而露天开挖的工事,上面就要建设一定厚度的遮弹层。比如,北京最早建设的两条地铁线路,一条是在护城河下挖后建的,另一条是露天开挖建设的。两条地铁有些区段埋深较浅,上面覆盖层也较薄。因此上面都加做了一米左右厚度的混凝土遮弹层,作为路面使用。而暗挖的深度较深,就不存在这个问题了。平时是交通,战时则防空,地铁是平战结合最好的人防工程。
  结束了金县的试验任务后,我们即转场到大连。我们住在黑石礁招待所,大连市的试验场在离黑石礁不太远的后山里面,试验的对象主要是山洞工程和一些防御工事。开始时试验用的都是炸药包,山洞工程用药量比较大,最少的也要几十公斤到上百公斤,最大的用药量为500公斤。这里爆破试验的重头戏也是炸弹,用的是1000公斤的航空炸弹。
  当炸弹一运到现场,下午我就到试验场去查看。看到市人防办的人正组织十几个人在往山上滚炸弹。这次的爆破点是把炸弹放在山洞口的顶部。汽车上不去,吊车也达不到,市人防办找了一些有力气的装卸工人来帮忙。炸弹的装药量是1000公斤,加上弹体,快到2000公斤了,表面又光滑,没办法捆也没办法抬,就采用撬杠滚的办法,直到天黑才就位。
  第二天进行的爆破。在洞内距洞口100多米有一个横洞,砌有一堵墙还安有一扇木门。测试工作就安排在这里,我们也在这里隐蔽。炸弹在洞口顶部,爆炸后的冲击波确实很大,从洞顶拐个弯进洞,还把门都冲开了,我就挨着门,把我脸刮了一下很疼。爆炸十分钟后,我打开闸刀,锁上箱子,然后跑到洞外查看情况。刚出洞就让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原来洞口外有一片很高的玉米地,就像理发师给推了平头一样,齐刷刷的拦腰切断了。散落在地上的弹片被烧得红彤彤的,滋滋作响。我真正地体会到了炸弹的爆炸威力。山顶上,到处散落着被炸碎的山石,但山洞的基本结构却没有受到破坏。中央军委张才千副总参谋长也到现场进行了视察并看望了测试人员。
  每天我都留在试验场和招待所里,认真了解和检查爆破点情况,爆破器材的大小,炸药的捆绑,雷管的连接等等,不漏掉每个细节。爆破后,也要回忆当天的整个过程,有没有什么漏洞,哪些需要加以注意和改进。因为这是性命攸关的大事不能马虎。
  这次人防工程化爆试验,历经88天时间,进行了102次爆破。除了两枚炸弹是单独爆破外,其余的爆破,每次都是三到五个点。爆炸物包括:500公斤和1000公斤的航空炸弹各一枚,迫击炮弹若干枚。TNT炸药包是主要的爆破器材,药量有大有小,最大的炸药包是500公斤,最小的是0.8公斤。
  最后军区又调来十名特等射手,由我指挥在百米距离,对山洞外的防御工事的射击孔和观察孔进行射击,用以检查设计的安全性、合理性。
  至此,人防工程化爆试验的现场部分全部结束。在一次集会上遇到了王茹芝,她对我说:“你没学过爆破,还敢接这个任务,幸好没出问题。”我知道这是老首长、老大姐对我的关心。我回答:“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嘛。”虽然我对试验的其他部分一无所知,也没有去了解,但是我们都安安全全地,我就非常满意了。
莺歌燕舞我无缘,我的行止在山间。
八十八天炎炎日,炸药炸弹是我伴。
爆破一百另二次,不辱使命均圆满。
此时方知肉滋味,难得轻松睡两天。
  (作者系区国动办离休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