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碗,是居家生活中绕不开的家务,因而也就有了不同的场景。有的家,餐后由一人集中敛捡碗盘到一个盆里,端到厨房清洗。这类家庭一般是权威型家长主导,孩子需要按分配承担家务;有的家,饭后在水龙头下自己清洗自己的碗筷。这类家庭以家长为医务工作者居多,时刻警惕细菌传染;还有的家庭,餐后将附着有残羹剩菜的碗盘凌乱的放进洗碗池里,待下一顿饭前再清洗。这类家庭以35岁以下的青年居多,饭后的第一要务是追剧或者网游。
我出生在一个农转工的传统家庭,母亲是家里的权威。长辈们对洗碗的认识和要求,让我在潜移默化中感悟了很多、收获了很多。
我是上个世纪的五零后。五岁那年在农村姥姥家住时,爸爸来看姥姥、姥爷。姥姥给爸爸做了我们平时吃不到的烙饼,还摊了鸡蛋当酒菜。饭后,爸爸手撑着炕要起身收拾碗筷,姥姥急忙踮着她那三寸金莲的小脚奔到炕沿,一边擦着炕桌、一边将碗盘摞起来说,“怎么能让你干这个。”说罢,一手搂着那摞碗盘,一手拎起炕桌,转身蹭蹭去了堂屋哗啦哗啦洗起来。
七十年代初,大姐第一次带姐夫回家吃饭,饭后收拾饭桌时,姐夫欠起身说“我去洗碗吧。”母亲也急忙说“哎,哪能让你干这个!”
我有三个哥哥,如果父母不指派他们干活,他们饭后或是歪在床头或是躲到楼上的卧室捧着一本书。可是,即便母亲边干边骂他们懒,也没有听过母亲要他们去洗碗。
姥姥和母亲让我懵懂,洗碗是件卑微的劳动,应该由女人承担。作为在家唯一的女孩,我从小学起成为家中洗碗的主力。
那个时候,几乎没有作业,考试也很少,从一年级升到六年级不用看成绩,家长也不会饭后紧张地督促孩子学习。每天放学后,我们有大量自由的时间,普通家庭的孩子基本上都帮助父母做家务、照看弟弟妹妹。我的一个同学,三年级时已经成为家里的主厨。而我不过是负责洗碗,但仍然觉得这是件很苦的差事。
我家住在胡同里的临街房,有楼上楼下两层,那是父亲1949年前做电料生意租的铺面房。虽然比住在大杂院里独立了很多,但是因为房间里没有上下水的功能,饮用水要到对面十米外的邻居院里去接。泔水要两个人抬着木桶倒到五十米以外的下水道去。为了减少接水的频次,家里用一口我够不到底、直径约两米的大缸储水。用过的废水,如果是洗漱的水,夏季就泼到门外街道上,随着热气很快能够蒸发。带有残渣或油腻的水,就倒进门口那个高约八十公分、直径约五十公分的泔水桶里,蓄满后要立即倒掉,不然气味或蚊蝇都是可能引起邻居不满或者室内不洁的因素。
洗碗时,我既要考虑到控制用水,也要考虑到泔水桶满了后的处理。因为没有像现在的洗洁精这类清除油腻的辅助品,那些虽然油水不多的碗盘怎么洗都感觉是油腻腻的,非常不爽。而如果用碱水去污,就会成倍增加用水量。
最难的是冬天。洗碗的外间与卧室兼餐厅一样大,约十七、八平米,承担着厨房、自行车库房、连接户外与阁楼多种功能,有一个户门、一个楼梯口。木结构糊纸的窗户,冬天的大风或者开关门的震动,窗户纸经常处于有微小裂缝。俗话说针尖大的窟窿斗大的风,那个时候的北京,冬天平均都在零下10度左右,兑过热水的洗碗水在冷风和自身冰凉的碗盘作用下很快变得冰冷,洗一个碗就得抽出来,哈口热气、搓一搓手,再继续洗第二个……六七口人用的都是那种漏斗形的海碗和八寸的大盘,八、九岁的我拿着它们感觉特别沉又生怕打碎被母亲数落,所以洗碗时总是又痛苦又紧张。
洗完碗盘向屋外的泔水桶倒污水是最煎熬的时刻,门一开刺骨的寒风迎面而来,带水的双手瞬间像有许多小针刺进皮肤。泔水桶在门外两米多的墙角处,我只能借助昏暗的路灯对准泔水桶缓缓倒水,不能溅到路上防止结冰。湿手、冷盆、薄衣、黑暗,倒完水,我就像做贼一样急忙闪进屋内,全身已经透心的冷。一个冬天里手背上经常有一道道干裂的小纹,火辣辣的生疼。
高中毕业之后,因为名落孙山让我与大学生活无缘。幸运的是,我被北京市公安学校检察班录取。在住校的十个月里,除了洗自己的饭盒,再不用洗一盆一盆的碗盘,我感觉如释重负。
1980年我幸运地进入了北京市人民检察院工作。工作最初的几年里,大姐、大哥和二哥都已自立门户,家里除了父母只有待字闺中的我和未娶妻的三哥。我们还是住在那套有楼上楼下的临街房。只是经过申请,房管局为我们在厨房里安装了上下水系统,再不用到邻居的院里接水、抬着桶去倒泔水了。用水方便了,吃饭的人也少了。但是,不知道是因为晚餐是每天真正的正餐我吃的多,还是因为每天下班后觉得疲倦,反正我还是不愿意洗碗。
有一天晚饭后我突然胃疼的厉害,趴在床上忍着。结果三哥主动把碗洗了。等三哥洗完碗,我的胃也不疼了。我发现那个晚上很轻松,感觉好极了。
可能是父母年纪大了,或是因为时代的变化,母亲对三哥主动洗碗欣然接受,我因此有了分担洗碗的外援。后来,我常常饭后趴在床上说自己胃疼,三哥就默默地去碗洗。有的时候,我在说自己胃痛时显得很勉强,三哥就笑笑转身去了厨房。我想,他知道我在耍赖,但他从来没有戳破过我。
洗碗最多的一次,是在1982年春季。一天院里通知,三天后全院要到北京外交部街的外交部礼堂开会。同室的一个小哥哥一听就乐了,他对已经临近退休的老彭主任说,“老彭,到你家门口了,我们会后到你家喝汤吧。”老彭主任是当时我们研究室的副主任,因为援藏几年,造成肺部不适,平时说话总觉得他喉咙里有东西,说多了还会气喘吁吁的。他与我们在一起就像一位慈祥的圣诞老人,每个人都愿意和他开玩笑,我还时不时的像女儿对待父亲一样冲他犯小性,可他没有一点主任的架子。他听了小哥哥的话,习惯地“哈!哈!”两声,说,“好啊好啊!”
第二天,老金主任告诉我们,明天会后全室人员到老彭家吃饭。
第三天会后,我们研究室10人拿着行政处发的面包午餐,如数走进老彭主任位于北京市东城区外交部街的家里。恍惚记得那房子很矮,进屋时要往下走一个台阶。因为已是中午,我们走进老彭主任的房间时,桌子上已经摆满了精美的餐食。记得有烧好的鱼、炒好的菜、有摆盘考究的烤麸、香肠、拌菜,有自己炸好的土豆片……大大小小有十几种。我们都大吃一惊,“不是说就喝汤吗?”
老金主任告诉我们,老彭主任的夫人,一大早就带着女儿外出采购并亲自下厨,做好后母女二人就出去了,把家全部留给了我们。
这时我才注意到,老彭主任家的房子不大。进门走过饭桌的左侧有间房,饭桌的右边就是床。除了餐椅,那床也要当餐椅用。往里看,先看到的是左边那间房子的门,然后是厨房和水池子。难怪老彭夫人要带着女儿把家让给我们。
我们感动极了,围坐在一起一边品尝一边赞美,不知不觉风卷残云般地只剩下了留有残汁剩粒的碗盘。这应该是我们对那对母女大厨的最高答谢吧。
大家把碗盘收拾到厨房的水池子后余兴未尽,继续围坐在一起畅聊。看着水池里高高低低、横七竖八快溢出来的碗盘,我起身过去洗了起来。那时,我没有一点要在众人面前表现的想法,就是一种习惯,一种如同看见父亲为我们做完饭,我需要干点什么的本能。我一边刷碗,一边听着同室可作为我的哥哥、姐姐、阿姨、叔叔们的高谈笑语,为自己能够在这样一个集体感到幸福。不知何时老金主任走到我的身边,用他特有的沙哑、略带磁性的声音说“真是懂事的好闺女!”
这是我进院以来,老金主任第一次夸我。过去,他总是对我说,“大胆些,不要像小家碧玉似的”。我没有想到,一项对我来说已经习以为常的劳动,竟能得到惜字如金的老金主任的夸奖。更没有想到,从那以后,老金主任像对待女儿一样待我,即便他升任北京市人民检察院副检察长以后,仍然时刻关心着我的进步,对我的入党、申请去业务处工作都默默地关注和支持着。
结婚生女后,记忆中,我好像只在孩子小的时候经常洗碗。孩子住校后,因为工作,我在家吃晚饭的次数逐年减少。尤其退休到协会工作后,有时就算在家吃饭,也顶多是洗我自己的那个碗。不过在对洗碗的态度上,我和先生出奇的一致,不论是我们一家三口或者两口的碗盘,还是宴请亲朋后堆积小山似的碗盘,我们从来不会让未清洁过的碗盘过夜。或者说,我们从来不能接受饭后不洗碗。
2020年之后,疫情让我真正的退休在家。我与先生有了可以从容地进食早餐和晚餐的时间。为了让生活多点仪式感,虽然每天只有我们两人,但每餐的荤素、干稀搭配都是必须的。每餐之后包括碗、盘、碟、勺、筷等在内的餐具也不比小时候在父母家的少。多数时候,做饭、洗碗都是先生包揽的,我只是负责将一些餐具或残羹剩饭从餐桌送到厨房。但有的时候,我也会全权负责一次。每当我在洗碗的过程中夹带着将操作台、灶台清洁干净整洁后,我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海检研究室一位同事说的话“我就喜欢饭后洗碗。看着经过自己的忙活把一片狼藉收拾的有条不紊、洁净如新时,自己就特别有成就感”。当时我怎么都不理解这世上还有愿意洗碗的人。如今我真的能感同身受了。
从被迫到享受,在洗碗中成长的过程里,这件看似卑微的家务其实给了我很多的教益:因为要提高效率,就要注意区分碗、盘、碟的用途和大小,在敛捡时要按照盘、碗、碟的顺序自下而上叠放。清洗时,按照叠放的顺序先从小件开始,洗后分类码放,不宜一股脑全放进洗碗池;因为不能将其打碎,洗碗的过程就需要专注、认真、仔细,轻拿轻放;因为要有利冲洗、不留瑕疵且节约用水,就要注意将油渍较厚的碗盘用餐巾纸擦拭一下,再用水清洁;因为橱柜空间有限,要确保碗盘碟放得下、有秩序、拿取方便,就要分清家人日用、节日用和宴请亲朋用三种不同情况,按照用途、主次、大小、深浅、形状分门别类、有序摆放。这些实际上就是职场上必须具备的归纳整理能力和时间管理能力。如同休息是为了更好地工作的道理,洗碗的原理与职场工作也是相辅相成的关系,我因此受益良多。毫不夸张地说,能够把若干不同类别的碗盘洗好的人,也一定是一个工作有条理、有效率的人。
毕淑敏在她的《晚饭后去洗碗的人,最值得珍惜》一文中认为,“家庭内部,洗碗有象征意义。它不单是一个体力劳动的问题,还具有某种价值法则”。中国民间对于洗碗的责任界定,随着社会文明的提高变得模糊。但是对洗碗的认知仍反映着一个家的价值理念、一个家的文化传承、一个家的爱意及其个人的修养。如今,很多家长还在把娃娃学会饭后洗碗作为家教的内容,寄期望娃娃日后是一个知礼有情的人。可见,洗碗是家庭生活中不可忽视的一项劳动。
(作者系区检察院退休干部)